挖地三呎落草為藝

(本文為《彼此彼此──社群/社區藝術訪談記事 (連年表及附錄)》的跋,為該書編輯小組的約稿)
文:李維怡(影行者成員、文字耕作者)

影行者在2017年9月至2018年2月期間,舉辦了共八場名為[落草為藝]的社區/社群藝術工作者交流會。剛在整理討論內容的筆記期間,收到這本小書的編輯邀請寫序。我已拜讀了另一位朋友samson寫的序,十分認同他提出的「藝術工作者須反思自己的偏見」與「聆聽社區」兩項基礎,並希望在這基礎上,提出部份在八次[落草為藝]交流會中,時常隱約或明顯地聽到一些,困擾大家的偽二元對立項,以及經常圍繞它們而發生的問題。我們沒有答案,只是相信真誠的問題能引出反思和實驗,再反思再嘗試,而終能成就到一連串在思辯和踐行間生生不息的、動態性的對話。


「溝通vs限制」
1)如果只有藝術工作者聆聽街坊,或只有街坊聆聽藝術工作者,那麼是否溝通?不過,有些基層市民長期處於受壓抑的生活,無人聆聽他們,若想做社區藝術的是你而不是他們,但你需要他們的故事才能完成你的工作,那,不是應該是你去聆聽多一些嗎?又不過,只有甲方聆聽乙方,又算不算是溝通?又或,如果藝術工作者不停以「攞料」或「食花生」的心態聆聽,而不分享自己的感受和看法,那位向你吐露一切的街坊又不明白你其實想做什麼,那麼,又算否是一種「欺騙」?又不過,如果藝術工作者只顧自己滔滔不絕展示自己,對他/她而言,社區藝術除了令他/她多了些不同的觀眾外,還有什麼意義?這樣足夠嗎?

2) 「溝通」與「說服」若應有分別,這些分別是怎樣呈現在行為上的呢?
如果藝術工作者認為自己要將一項認定為「美好」的事物帶給社區,但卻被社區拒絕或忽視,那麼,從這現象得出的結論,會是:「街坊都是無知、愚蠢、自私的人,不懂欣賞美」?還是:「街坊到底對什麼有興趣?那些興趣背後的生活文化,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會以什麼形式具現出來?這些與我之間的差異是什麼?真有高低之別嗎?到底自己在用一把什麼尺來量度別人和自己?」

3) 如果要「溝通」,那麼就要接受街坊對自己的作品有意見或者發生風馬牛不相及的詮釋?甚至批評?還是要跟街坊共識了最後的樣子才「出街」?那作為藝術工作者的創作自由/獨立性是否受到「干擾/限制」?不過,人人都要受外界影響才能慢慢修正自己許多想法和做法,以找到面對世界的方法,為何受影響之前那才是「真我」?為何認定不可能在面對完聽不入耳的意見或批評後,反而有可能解決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因為那可能正是自己沒有思考過的方向啊)換句話說,我們又如何定義什麼類型的影響為「干擾/限制」,而不是「啟發/促進」?

「美vs不美」
1)什麼叫「美」?放個尿兜在美術館是否「美」?整個作品充滿世界扭曲形象是否「美」?三尖八角一般人自覺看不懂的算不算「美」?為什麼不同時代的「美」會有所不同?我們又怎樣判斷什麼是「一定(不)美」?為什麼一定要界定「美」?

2)自己是什麼時候、從何人何處,培養出某些直覺認為某些東西是「美」,某些事物是「不美」?自己直覺認為什麼人能創造出「美」,什麼人不能?為什麼這世上有這麼多人面對創作都自覺「無能為力」?這個被說服為「無能為力」的過程是怎樣的?有什麼方法可以引導出大家的潛能?

「社會意義vs藝術意義」、「工具vs目的」
1)社區/機構時常都要求藝術工作者滿足他們的社會目標,但對過程中的藝術價值和意義都不重視,那我所做的還是不是「藝術」呢?還是只是社區/機構的宣傳工具而已?不過,反過來問:有社會目標,就等於自己被工具化?那到底是「有社會目標」有問題?還是自己「創意」不夠?還是機構的社會目標與自己的社會目標需要有溝通共識?還是大家作風行事的情調和速度需要磨合一下?而這共識或磨合,是否有可能平等發生?還是各種原因都有一點?(是啊,到底是誰說一個結果只能有一個原因?)

2) 還是,一直以來主流對的藝術的教化就是「只是個人表達」,同時「個人」已長期被社會教化成脫離了「作為群體有機一員的感覺」,因此難以內化社會目標?無錯,社會的確長期教化大家「成為社會乖乖一員」的自我感,只是,當我們不喜歡被同一化,是否就只能「獨異化」才確認到自己存在?可是,個體將自我抽離同一性的集體後,「怎樣成為群體中的有機的一分子」這件事,是否就成了天外奇談?

小結之一/便宜話:「平衡點」
在偽對立後面,往往不是A vs B,而是從A 到 B之間有許多不同的光譜和其他連接點,話說到這裡,誰也會說:「咁搵個平衡點囉…」說來容易,但實踐所需的心力不會少。而我見過很多情況下,當有人說「找個平衡點」,其實也不過是按自己原本方便的方法做……有時也不是因為存心不良,而是因為真的不懂別的方法,也可以說,是未能有心到無論如何都找到方法……又或者,要找的,不是(兩個對立點間的)平衡點,而是一堆不同元素的融合點?

小結之二/「社區」只是「人間」諸如此類的偽二元對立還有許多,字數有限,不能一一盡錄。不過,歸根究底,社區裡面充滿著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貪嗔痴愚,有各種階級性別族群之間的不平等,包括我們自己也只是其中一份子。所不同者,是我們帶了一些社區裡不常見的技能和想像,以及可能被賦予了一點點社會光環,而已。大家都無必要想像社區是一種天堂,你只是去了人間另一處你不熟悉的地方而已。大家也無必要想像自己是藝術天使,把美好帶到人間(這樣想的話,你便注定受傷了)。事實上,是我們自己要走過去搞社區藝術的,街坊都無叫我們去,因此怎樣做、在哪裡做、與誰做等等問題,都是我們自己對自己身處地方的探索與學習。

或許,這也就是,在原子化社會中,為了抵抗冷漠和疏離,而必須去學習「怎樣成為群體中的有機的一分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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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社群/社區藝術訪談記事 (連年表及附錄)》
編撰:湯映彤、陳秉鳳、葉浩麟
出版及發行:社群藝術網絡 Community Art Network
售價:每套HK$150

彼此彼此,是群體你我間動態的往來,可互相帶動、提醒或批判;亦如社群/社區和藝術之間,相輔相承但亦互有拉扯。

隨著近年大型運動的起落,各方在社群/社區中的嘗試多不勝數,當中藝術(作為方法或目的)的實踐亦紛陳多樣。灰心也好、持續也好,回顧和檢視每個關節位的停頓、思考和選擇,或可是抵抗高壓與無力的開始,也是這本書嘗試探問的軸線。

全套兩冊。主冊共九篇訪談,包括街坊、藝術家/導師、組織者/協作者,在不同的條件和想望下,如何選擇及調節;亦附概述充權、參與和社區自主幾個概念的本土脈絡。
年表及附錄則列記1980至2016的相關活動、及選錄近年相關資助。
※ 主冊目錄序  
藝術在社群中的力量  文:鄭嬋琦
代序 藝術家社群參與──你準備好與人協作了嗎? 文:王基信
前言○ 
用藝術說充權,從何說起?
生命體才是全部──卓新力量的倡導歷程
黃燈下、寫藍字──灰熊(梁廣耀)教與學的相處課題
實際與虛無之間──藝術在社福機構的運用  文:陳志強及編輯小組
○ 走進社區,同行照見異議  文:陳倩玉及編輯小組
發現社區,與街坊相遇──灣仔街坊錄像組  文:陳倩玉
抵抗有時、紮根有時、開花有時──與黃乃忠師傅談社區和藝術/
手藝梳理在實踐之時──盧樂謙的抵抗與建立
○ 參與/開放的本土語境
拒絕異化,草根文化才能繼續開花──勞資關係協進會的女工組織及文化參與
參與有很多層次──陳浩倫的草根電影嘗試
半個街坊半個X──方韻芝的社區藝術工作體驗
跋  挖地三呎落草為藝  文:李維怡

※ 年表及附錄
1980-2016 社群/社區藝術年表
附錄一:相關資助列表及淺析
附錄二:主要參考書目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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