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為藝:[社區藝術工作坊…文字紀錄:「教」/「不教」?之二](討論會文字紀錄)

(討論會前問題請往:https://comartforum.wordpress.com/3rd-round/

日期:2020年6月28日(周六)
主要發思人:
伍綺琪 kiki ng(言遇劇團聯合藝術總監、自由空間導師/項目統籌/藝術家)

蕭朗宜 (影行者成員、移工攝影工作坊伙伴)

何哲瑩 (影行者成員、移工攝影工作坊伙伴)

回應嘉賓:張歷君 (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客座助理教授、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訪問學者)

*(張歷君這學期在台灣教學,故屆時會線上參與。)

主持:李維怡(影行者成員)

伍綺琪 (下稱kiki) 的分享扼要:

kiki想先好奇下大家的期望,參加者回應:
1) 想了解大家怎樣想
2) 如何傳遞藝術給不同的社群

現場亦有社工學生、有對戲劇和視覺藝術有興趣。kiki表示本身是讀人文學科的,讀書時有開始做一人一故事劇場,也會做社區音樂和circle painting。她表示讀書時學懂要跨學科,作為藝術家的她,就認為自己更多算是文化研究背景。她會以例子講解三個與自己的工作相關的理念。不過她亦提醒,這些不過是她個人的經歷和經驗,並不是一種普世通行的方法。


她介紹第一位對她影響很大的人,就是Jerzy Grotowski。他是一位波蘭人,這位先生是繼史坦尼斯洛夫斯基之後,在當代影響力最大的戲劇家之一。台灣有個有名的劇團叫優神鼓,其創辦人就是參加過Grotowski在1960-70年代的工作坊,然後回台創辦了這藝團。kiki指自己碩士論文是研究Grotowski如何做人的轉化的工作。 第二個理念是playback theatre(一人一故事劇場),這是她主要的工作方式。第三個理念是社工學生可能聽過,叫Satir Model。她指在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最後階段,需要修讀輔導,就讀了一年的Satir Model,對她有很大影響。 

圖/kiki ng 提供

一人一故事劇場
kiki首先邀請在座她的一位學生向大家介紹一人一故事劇場。學生簡介這是要求演員一定要和觀眾有互動的模式,先聽了觀眾的故事,然後演出來。這樣會聆聽很多故事,並互相連繫。

kiki指她很重視一些與真實的故事有關的創作,因此重點是如何訪問到或引到故事跑出來。她展示了一人一故事劇場中四個主要元素:儀式性,美學,個人成長和社群對話。她想重點指出儀式性的重要性。一班陌生人聊天,憑什麼要別人告訴你她一生的故事?可能大家去過歐洲的教堂,你走入去時,人都會步行得直一些。她指要建築一個氛圍,讓故事可以自然地流出。她舉例如在大學教書,若有早上8點半的課,她一定播放一些bossa nova,讓大家舒服一些。又例如不同的工作坊要穿不同的衣服。這些雖不是一人一故事的學習中有學過的儀式,但她會研究不同人用過的儀式性方法,研究什麼類型的儀式會在什麼情況或條件下有效地引發人分享故事。後來她有一些偏離一人一故事劇場,但又用其方法去做的工作,例如一些互動展覽或到社區寫歌。她指自己對儀式的理解就是,在對人的工作中,首先是如何像釣魚一般引發到大家參與,因為無人有責任把自己的人生故事分享給你,你只可以自己去誘發。

然後她談到社群對話,她認為很重要,但社群藝術的參與程度光譜很大,有些是社群自己做,也有不是,有不同的參與程度。有些她嘗試過的,就是與社群一起創作故事之後,進行再創作。她指自己所屬的藝團是一個有十年歷史的團體,在世界上來說不算長,世界上有四十年的團體。她指一人一故事也有很多種可變化的形態,而不是單一的方法和模式。kiki憶述自己初次教班,就是與一班新近肢體傷殘(中風或截肢)的朋友合作,如果一入去就叫大家一齊演戲,幾乎是無可能。不過最後都有合作了五年。那個相關的團體一有資助就會請她去帶工作坊,她也指出自己無法自行搞班,因為這個團體所須的配套很多,如復康巴士/通達的活動場地等,她都無法去安排。然後kiki再播放映片,之後再講解。她指當初真的很困難。

她指出自己或者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理念,就是相信公民演員。這些演員平時好似五星戰隊,平時分散在社群當中,有事要召喚他們時他們就會出現。他們演繹的資源除了自己的身體外,就是有他們自己的人生經歷。正正因為大家之間有差異性,他們才可以找到寶藏一起去演繹。例如這班肢體傷殘人士,他們經常為病友表演,他們的同理心,他們能夠聽得到的東西,很多時是健全人未必懂得去聽。一人一故事最重要的理念是尊重,因為好多人沒有機會有很多人願意一起坐著聆聽他的個人故事,一劇場的設定往往令人感受到一種平常少見的尊重。kiki回憶這班朋友在2015年一個國際性的一人一故事聚會中演出,現場很多人感覺說想演她們的故事,kiki馬上勸停了那些現場的朋友。她指出作為一個帶領者或領航員,無時無刻不在做一些決定,並且要對自己做的決定所涉及的權力關係很敏感。比如說,如果太過陌生的人太熱情,肢體傷殘的朋友可能會擔心對方是否只是因為自己傷殘才覺得自己的藝術是好?之後,kiki也有與盲人和聾人合作過,她指出演繹並非專業演員的專利。

事實上,什麼是藝術呢?藝術對於領航員或工作坊成員來講是什麼呢?是完全等同的東西嗎?一般常說藝術會令大家生活更美好,更加有美感,更多不同的經驗等等。對於你可能看完沒有,但對團體的朋友來說可能有。那麼,誰來定義藝術?

Grotowski的減法——去除慣性與障礙
kiki指這位戲劇家最基本的信念就是每個人內在都是完整而有機的,-但平日遭很多因社會而加諸的慣性覆蓋著,只要透過戲劇的方式把這些覆蓋物都減去,就能露出真實的自己。她指自己對Grotowski的研究不限於研讀文獻,也有做一些身體的訓練。近年也有跟Grotowsky的學生Stephen Wangh (一位七十幾歲的導演) 學習。在學習中,Kiki其中一個領悟到的重點是take and give,應用在社區藝術的工作中,就是如何觀察及有機地回應當下情景。

kiki再重點介紹了一下這套思考中所理解的慣性。她舉例剛才的傷殘人士的群體,邀請大家去想像一些新近傷殘的人,如果說要演戲,最大的心理障礙是什麼?當然就是身體的動作。所以首先要了解工作的群體最大的心理障礙是什麼,然後針對這些去做一些工作。例如,告訴她們不用郁動太多,或者搖一搖頭已是正在表達一些事情。她舉例,熱身運動就是靜靜告訴一個學員一個情緒,邀請她只動頭部去表達這個情緒,然後邀請其他人猜。如此證明到其實做很少已經能達到目標。另外她指不得不講,通常傷健團體都有些「勵志」的傾向,例如強調「殘而不廢」,在這樣的氛圍待久了,,有些參加者會在聆聽別人的故事時加入一些勵志訊息:其實不是這樣的!人生好有希望的!無事的!——然而,一人一故事的精神就是真正的聆聽與陪伴,我告訴你慘事你告訴我無事,那即是不是陪伴啦。所以這個時候kiki就會讓她們停下來,邀請分享故事的人回應,聆聽者這樣的回應她有何感覺?通常分享者的回應都是:覺得聆聽者不明白自己。於是這些演員慢慢便會明白。其實也不是說她們做錯,只是她們經常在這類團體,就經常接收這類慣性。帶領她們離開這些慣性,去看到自己。

另一個Grotowsky的重要概念是work with context,根據脈絡而工作。作成一個對當代劇場極有影響力的「劇場人」,他實際上只在頭十年製作劇場演出,此後他發展出不同的計劃,去與人研究如何剝除一個人的慣性和障礙。她提醒大家,Grotowsky的工作環境是極權時期的波蘭,很多事情都不能做,但他卻有法子令自己鑽空子去做得到。重點就是要靈活。

kiki介紹了其中一個計劃就是《鹹淡之間》。這是與大澳的老漁民一起紀錄和傳承鹹水話漁歌。首先便是要錄音和把難以聽明白的漁歌變成文字紀錄下來。然後便是與小朋友分享,告訴他們漁歌是什麼,例如,有些漁歌是教人數魚的,於是就小朋友,婆婆分享了用歌來數重要的東西,那麼小朋友可以作歌來數什麼重要的東西呢?最後小朋友一起創作了一首數卡通人物的歌。在一個場合中,老人和小朋友可以互相分享這些,然後因應小朋友的分享,老漁民又會再想起一些可以分享的東西。

從這個經驗引申,kiki勸告帶領工作坊的人不應有太多期望或定見,要根據脈絡靈活行事。她舉例去大澳之前曾在西貢與一些婆婆做漁歌紀錄,那些婆婆話很多,很容易做,但入到大澳,她發現婆婆們都很安靜,之前用的方法全部行不通。於是她回去再想再想,想到邀請婆婆開班教她鹹水話,這樣才聽到了婆婆以前在船上被家婆欺負的故事,於是後來便演化成了一首紀錄媳婦被家婆欺負的歌。再一次,kiki提醒大家,不能用自已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的藝術。 

kiki又分享了與一些南亞裔少女一起作歌的經驗。她憶述第一次工作坊是她剛回港從飛機一下來即刻趕去屯門,結果社工跟她說所有原本的參加者今天都沒有空,但社工在中心門口撿了兩個小學生,問kiki做不做。結果她還是做了,但她原本以為將會出現那班是年齡大一點的,想討論她們對婚姻的看法,但忽然變成了兩個小學生便做不到了。但結果都一起創作了一首關於她們的夢想的歌,但由於她們只是剛好路過被社工捉住,所以她們不肯錄歌,於是社工便問kiki是否可以找別的人幫她們錄,kiki拒絕,因為這是只屬於那兩位小朋友的夢想,不應由其他人代唱。後來kiki要求社工再幫她約一次原本的參加者,想由她們美麗的衣裳作為創作主題,然後便成了一首歌。

kiki提醒工作坊的帶領者,在開始工作坊前,最好先與社工做些事先的商討,要將自己確定的底線告訴對方,而也不須要去怪社工,因為社工不是這種藝術培訓出來的,有時他們不明白或者沒有那個想像是很自然,只要真正站在參加者的角度,去和社工協商,便能更好地進行。

Satir Model——案主必須責任自負
有四大目標是Satir很重視的:自我價值感,一致性,選擇和責任。

首先是自我價值,她認為只要一個人有充份的自我價值感,很多難題都不是難題。什麼是欠缺自我價值感的情況呢?她舉例入到中學會見到很多,青少年要很型,不能跟你講真心話,講真心話好似好蠢。這些都不是問題,要根據脈絡行事,要把自己調節到能進入對方的處境去思考如何與他工作。kiki指出,讓人有自我價值感不能是外在地硬塞給別人,要協助對方從他內裡找到這些價值感。第二就是對象一定要自己做決定,而不是像坊間說的去見輔導就是去解決問題,一個輔導員該做的是令對方多些覺察,見到問題能被處理的多種可能性,最後自己去下一個決定。她指自己可以很靈活,但有個重大原則就是令對方見到自己的重要性。做輔導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輔導員不能覺得什麼都是自己的責任,對象的責任是發現自己和做自己的決定,輔導員的責任是陪伴和提昇他這方面的能力。最後對方可以沒有做自己想要他做到的事,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加諸於別人身上,人家覺得重不重要是有他自己的生命軌跡。所以輔導的這些素質,對工作坊帶領者也是很好的提醒

小結:
回到討論會的三個關鍵字:社群,藝術,教。 
kiki提醒大家,首先要記得沒有一個方法是適合所有人,每個社群都不同,社群當中的每個人都不同。社群的參與光譜很大,最好循序漸進,要階段性地進行,不要心急,更不要心急而偏離重要原則。至於藝術,一人一故事在香港很長時間被認為[玩玩下],不算藝術。但什麼是藝術,在歷史鴻流裡都是由上而下界定。即使有人說她做的不是藝術,不是藝術家,她覺得根本無所謂。她認為重要的是,她給了參加者一個經驗,一個社群可以一起經歷一個歷程,之後他們有不同的新發現,不一定是所謂的美的東西。她認為這是她定義的藝術。最後是[教],她認為不是教,而是主持或者領航員,參加者最後怎樣不是最重要,當中最重要是當中他們如何學習。如果時間夠長,參加者擁有到這個東西,自然會想學多些,然後你只需要給他們一些可以持續工作的方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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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行者蕭朗真和何哲瑩的分享扼要:

(以下圖片由影行者、JBMI及工作坊參加者提供)

lorin 和哲瑩會主要分享一下橫跨幾個工作坊之後,她們作為促生員(影行者對facilitator的意譯,意為促進和生產討論和創作的人員)的成長。兩人會先分享各自做過的一些工作坊的經驗和反思,最後一起分享她們一起為印尼移民家務工朋友舉辦的攝影工作坊。

何哲瑩(下稱哲):
哲於大學時代曾在影行者實習,之後有與影行者合作拍攝《不同城誌》的第一季影片,畢業一年後,開始在影行者任職。在大學時代嘗試攝影、紀錄片拍攝和動畫創作的她,聲稱自己沒有受過美學訓練,不知什麼是[藝術]。她認為在影行者一年的工作,有點像街坊活動,又有點像社區藝術,又是與街坊分享美學和技藝,自己也一直在學習如何做工作坊,不過她仍認為自己是不知什麼是[社區藝術],希望大家一起來探討。

哲認為工作坊什麼叫成功和失敗很難介定,所謂[教]街坊做技藝是什麼一回事。可是她會思考街坊是否需要自己去教,還是需要自己去做什麼?會想到這個問題,因為一般的教育中,總是好像要有一個人去負責教,但在社區藝術的範疇裡是否仍要用這套如此主流的教和學的態度?又好像不是。

然後什麼叫[教]?可能大家定義不同,有些人純粹想學技藝例如攝影,但在過程中,除了機器外是否能有些其他方面的成長?

先跟大家分享一個與長者一起創作的短片。去年與一個長者中心的社工合作,工作目標是倡議基層牙科服務,因現時很少,很多長者要半夜坐的士去特定診所,半夜開始輪籌,去排那每天只有幾十個的名額。社工想有一些劇場或影像的形式去講這個主題。以前這班長者有寫過劇本,但社工想他們做演員,但他們不熟悉鏡頭,很不放鬆,要NG好多次。初時我會安慰一下他們,但我發現原來叫他們放鬆些,是沒有用的!因為一個人面對陌生的東西,會緊張會害怕,很自然。而那一天,有四部攝影機,他們完全不行,用了好多好多時間。

這次的經驗,哲認為敗筆在一開始就要長者們面對一些自己很陌生的事物,但是其實要講的主題,本來是他們很日常的知識,卻把他們搞得結結巴巴,問題是一開始沒有先給他們放鬆去面對的空間。最後的作品《牙牙聲》,已放在youtube上分享:

哲認為,長者們可以流暢背稿很厲害,但如果能更放鬆,就可以更好看。不過當中有位曾駕了十幾年小巴的叔叔,本來就很鬆,當拍攝時更加走來問攝影師:如果等一下他走進鏡頭,甩一甩外套,攝影師覺得如何。換句話說他自己對出來的成品都有想像。哲都有思考,他們面對一件很新的事物和場景,是否能流利背稿已算是很好?不過,他們之前已把劇本的創作出來了。後來她想,其實街坊參與創作的部份是有不同階段的,如果想在拍攝上想令對方鬆,自己一定要先輕鬆地和街坊聊天,才能協助把生活故事轉化。

一個促生員到底該做什麼呢?當然希望做到藝術普及化,包括協助參加者表達、協助參加者將他們關心的主題用一些藝術表達去做出來,或者多認識自己和世界等。但參加者的期望光譜很大,有人可能只是想能用厲害的相機,有人可能只是想拍攝標準漂亮的日落,有人未很有學習動機只是想學些新東西,有人可能沒有期望只是捧社工場等等。換句話說,你沒有可能去想他們做到你要他們做到的事,但可能在過程中,我們要想像如何讓他們和我們的期望,都有一定程度地做得到。哲認為這是她做工作坊時一直在思考的,就是兩種可能性是如何能融和在一起。
哲繼續分享她在與長者合作拍攝《牙牙聲》之後,繼續與社工合作,與長者做了一個[有口齒影像工作坊],主題仍然是與牙科服務的爭取有關。
而那個情況,哲忍不住笑著請大家想像一下,有十幾二十位很頑皮的老人家在一間社區中心的房間裡,跑來跑去好像[馬騮]般。她曾有個經驗,正在教大家對焦,忽然有一個人衝出來:我不懂你教我,完全無視其他在場的參加者。如何面對這種境況,要照顧到在場的所有人,她認為都是要學習。另外一個條件,就是社工的目標,即是要用影像表達他們的牙痛。

在第一次工作坊時,哲和伙伴就嘗試去了解長者們有何影像習慣、有何興趣,嘗試掌握他們的興趣和動機。不同的促生員就會去不同組去嘗試發掘各種可能性。例如有一組人很喜歡拍花花草草,就他們一組去試試拍,然後討論一下他們拍攝的方法。

那麼長者們擺明是來學攝影的,那我們都要稍為滿足他們,由他們的興趣開始,所以準備了教一些很簡單的關於攝影的東西。可是有一些字詞如角度/對焦,可能距離他們太遠,要想法子去簡化。然後就是他們回家做一些練習:

這張就是社工做模特兒被她們拍高中低角度:

在一些簡單的拍攝技巧都有講過後,就要開始嘗試思考如何表達一個主題。大家就坐著聊天,了解牙痛會牽涉的日常物品會有那些,於是知道有漱口水、剪刀、不能吃的東西等等,然後就邀請參加者回家拍下他們聯想到的物品。我們都有調整期望,因為他們對攝影有點由零開始,在掌握機器上都花了頗長的時間。一段時間後他們就拍了這些:

還有一課,他們說想做長輩圖。於是我們也隨著他們,邀請他們把牙痛的主題放入長輩圖裡:


一方面是要滿足社工,但另一方面,過程中又發掘到他們的小故事。這張照片是其中一位學員,她要照顧媽媽,然後她自己主動拍下照顧的過程中的感受。

最後我們在社區中心做了個展覽,讓他們互相觀摩,也讓其他人能理解他們面對的困難。

蕭朗宜(下稱朗)
朗先分享她對於藝術這個詞語的起點,首先是一直喜歡視覺藝術的東西,中學會考也有報藝術,而父親是個攝影發燒友,業餘做婚紗攝影。因此她自己對於大眾認為[美]的畫面是有某種想像。因此藝術普及化這個概念,在進入影行者後才接觸到,當時覺得很新(註:朗在影行者已有5年)。

朗指在帶不同工作坊過程中自己有想法的轉變和成長,今天會分享四個工作坊,最後一個是與哲一起做的一個工作坊。

首先她想與大家分享她對[藝術普及化]的想法的轉變,而這會影響帶工作坊的決定:
第一次時帶著的觀念就是,希望鼓勵街坊創作,希望令街坊有信心,因此想盡量少強調專業。
第一次工作坊,是與一些伙伴一起,與工業傷亡權益會(下稱:工權會)合作。朗後來再回想,當時自己內心很糾結,上述的三個她認為要持守的原則,未找到自己根據脈絡實踐的方式,結果變成了:

首先是這些街坊本身可能不太想來只是捧社工場,因此更想鼓勵多些。如果想他有信心,是否無論如何都要讚一下?不過有時讚完自己會心虛,或者你會感受到,參加者被你讚完都呆了,都不知如何理解你的稱讚。

第二是我們避免規矩和專業,因此想給他們看一些照片,大家討論照片是怎樣拍出來?不過如果講到什麼都有可能,對很多人來說,無確立任何可能性,也太難進入。同時,現場有初哥的參加者,及有參加者本身已有做攝影只是想增進技術或喜歡拍某種要去買特定鏡頭才能拍到的內容,程度差很遠。當時朗和伙伴也不想跟著這個已有技術的街坊的節奏走,但又覺得都要滿足一些些參加者這方面的慾望,於是,就設計了這個活動:

這些是紙造成的筒,去讓他們用簡單的方式理解鏡頭放遠些和放近些,看到的東西有何不同,這類攝影機基本的原理。但後來,朗反思這個科普的方法,對這班街坊不太有用,可能需要其他東西。另一個反思是,她們初時作為例子用的照片,應該用街坊自己曾經拍攝過的照片,而不是隨便網上找的照片,那樣才可以擷取他們本身的經驗。當時的做法,會讓他們覺得距離遠及有難度。所以之後又想法子在這方面改進。

後來又有一次與工權會合作,他們想在工殤紀念日有齣短片可以放映。剛好那時我們的同事之中,有個有行為藝術經驗的朋友,我們一起討論,都覺得要拍攝[痛]這種東西,很難。痛有好多種,有些是像針刺,有些是一下激烈的痛楚,很難表達。
於是她想了一個法子,是邀請街坊用輕黏土,用雙手去捏一個痛的感覺出來,捏時大家都保持安靜,甲捏時乙負責拍攝他,如此類推。另外,又會邀請他們互相拍下對方講自己工傷的故事及痛時的感覺和困難。最後,由影行者的朋友去剪接成片:

反影傷痛https://youtu.be/Il8jJZNA5mc

這些輕黏土雕塑,會工殤紀念日展出,也會放映映片。

而朗和伙伴們也希望當日其他參與行動的市民都可以參與。於是,又發現出了一個物料,叫壓縮海棉。首先是邀請工權會的參加者把立體的雕塑,用一些方法變成平面的線條,然後按這些線條剪出一個壓縮海棉。在現場,就可以讓參加行動的其他市民,在看完放映後,把代表著工作坊參加者的這些海棉,吸點顏色水,印在放映用的布上。

朗表示在與工權會合作的工作坊當中,這個是最開心和輕鬆,因為很多不同媒介,也有些對促生員和參加者來說都是新的東西。同時,因為片中的支架,都要想法子造出來,這時,有個平時很沉默的叔叔,就出來指點大家怎樣做,因為他自己是搭棚工。影片中所見,工作坊的參加者,出來拎米高風向大眾解釋自己的作品。

後來朗反思到,像攝影畫畫這些比較大眾化的美術形式,在很多人心中已經有固定的模式,是很難解除。可是一些比較不主流的方式,陌生一些,參加者就少些既有框架,人的狀態變鬆了,也可以更開放地接收新事物,投入程度高很多。

另外,街坊的生活狀態,好影響工作坊的「鬆」度,工權會的會員,不就是自己剛剛工傷,不就是家中突然失去了重要的人和經濟支柱,生命忽然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因此,在工作坊的氣氛很難不是有點沉重和緊張一些。後來,朗又與另一個伙伴,去與另一間社區中心合作,就是一班中年婦女,子女又大了,又住公屋,相對生活都比較沒有那麼緊張,作為照顧者的責任放輕了,也可以做一些兼職。因此,小組的氣氛,實在是與工權會十分不同。

這次工作坊,影行者都有一個短紀錄:越半心聲 https://youtu.be/3Khcdq5wZR4

這是一個中年婦女的小組,一向有做中年婦女醫療支援的政策爭取。影片是工作坊到了某一天,社工想同她們去某政府診所參觀,看看有沒有她們所需要的支援。因此,若問中年婦女的憂慮在哪裡,她們已朗朗上口,而在影片中那些口號,她們現場想一想就能寫得出。這個診所是有婦科服務,全港只有四間,她們住葵興,最近的這一間在藍田。基本上那天不小心就自然變了個小示威。但其實本來是去拍照。

一開頭我們有與她們做了一點劇場的工作坊,一起準備了一個人體雕塑。這裡一個人是中年婦女,大家想像她身邊有什麼為她添加困難的人,便逐個人加一個角色進去,並且連同邀請她們以一些形體動作表現這個角色。比如說老公只顧看電話不理她,政府官員等是什麼咀臉。準備在診所大堂,變成一個拍照行動。當時這樣做的原因,是因為通常很難在一張照片中表示很多很個訊息。通常拍照就拍實物,但感覺和議題有點困難,於是就想了這一個劇場加攝影的方法,多些去設計,令她們能表達到想表達的。

做完拍照行動後,路上與其中一個參加者聊天,她說,沒有想過拍照可以拍自己的訴求。(這一段有拍下放在上述紀錄片中)朗表示當時心中有震撼,因為自己一直對攝影的看法和經驗,也一樣沒有想過這些,自己都從未把攝影與表達、訴求連在一起思考的。

朗想分享一下在這些工作坊之間她自己的成長。

她表示自己方法上也學到了新東西。今次就學會是問參加者自己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是否已經完全表達自己想表達的東西。現場大家提到膝頭痛,馬上就出去社區中心的樓梯間嘗試拍出[行樓梯好辛苦]的感覺。

然後回來馬上看,馬上可以問大家,覺得怎樣拍攝的方法令到樓梯顯得更可怕,並一起思考是什麼畫面的元素或者拍攝的角度,會令同一條樓梯看起來更可怕了?最後大家選了最左邊這一張。

隨著這個問問題的方向,其實參加者都能夠回答,並且她們自己也清楚那些照片是無法表達到某個想法的。加上一起討論時,大家也可以一起討論用什麼方法更能表達到想要講的主題。這次朗學到了,原來一起思考如何改善,並不一定會[以專業擠壓了街坊]或打擊參加者信心。由於這次是先邀請她們把自己拍過的照片拿回來,一起看一起分析,然後大家也能明白自己的照片。這樣能夠透過她們的經驗去告訴她們向什麼方向思考,所以教不是教新東西給她們,而是她們已經知道怎樣做,我們只是向她們指出或者命名某些她們已知道的東西去方便溝通。於是朗再不擔心那些[專業名詞],找到一個讓它們聽起來不是更高級或很有距離的事情。

同時當時,給參加者的功課,朗自己也有做,這些是她拍自己月經痛,不一定拍得好,但可以互相分享,一起研究。

以下這是參加者以一系列照片來表達不斷丟頭髮,每天丟多少就近鏡拍一次,連續一周:

以下這是參加者拍攝自己的主婦手:

哲和朗兩人一起分享了一個最近期一起合作的工作坊。印尼移民家務工的團體JBMI找影行者,希望影行者協助做一個攝影工作坊,去表達移民家務工在工作上和在香港面對的很多困境。這個工作坊最大的困難是時間,因為家務工們一周只得一天(實際來講是只有半天)可以做自己要做的事,而她們本身又屬不同團體,或想學不同的東西,搞節慶,見朋友與家人聊天等,都只能擠在這半天內做。因此,工作坊不可以佔用很多時間。結果,因為影行者大家討論認為值得和應該做,所以哲和朗就維持了半年幾乎每周去維園。這樣慢慢做的好處,就是相處和了解更多。另一個工作坊的優勢條件是,家務工姐姐本身對美感很敏感,對身體和形體的表達,非常熟悉和勇敢。另外就是她們對自己家務工群體的遭遇也很有意識,因為部份都是工人組織的積極份子。

第一課就是看看她們自己拍過的照片,一看之下覺得她們不用學,因為她們很有美感,故照片已經很好。然後發現她們都會買單反機,而她們原來很想學的是自動以外的各個機能。那麼,哲和朗就決定教,於是以為她們都會用單反攝影機為前題,就做了以下一些比較抽象的教材:

結果發現,行不通。她們都是身體觸覺較強的人,有部份未必讀很多書,不像我們這些學習了過多結構性知識的人,這類的說明書,她們不是太能進入。於是大家就討論要用什麼比喻,要想一個有幾個因素互為影響,並會決定最後效果的行為,於是就想到了她們每天都要做的:煮食。用切件、時間、火力的大小分別比喻光圈、快門、ISO。例如ISO低就需要時間長些去接收光。講的時候她們會明白,但到底這些技藝都要靠練習。

而且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要告訴她們一個訊息:那些不過是機器和功能,重點是你要拍什麼,你想要什麼效果,不要被機器操控。當時曾試過,有個姐姐舉著攝影機蹲著很久都不動,伙伴過去問她想做什麼,她說她拍不到前面的人,於是伙伴請她起身走前幾步便拍到了,不要隨便就相信做不到是因為不懂得機器,而是想想自己能做什麼。

兩人表達跟家務工合作很愉快,常常會見到很多有趣及美麗的東西。像有天有大節慶,工作坊沒有了,但大家都去拍些照片當練習,於是見到家務工們各種美感的極致表達,又有精心雕刻的食材,又有環保物料時裝大賽等等。

由於她們都很想學手動,於是便陪她們練習。不過也有些困難,因為不是人人都有機,或可以隨時背著一個大單反四處跑,在僱主家中更是不能拍,僱主家中四處都有閉路電影,工作隨時被監視。於是也要和她們練習用手機,比如試拍全景照,可以平時玩。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們要開始思考如何拍照講及她們自身勞動處境的照片。初時她們拍的照片,很難涵蓋一些複雜的事情,因應之前工作坊的經驗,伙伴們就與家務工們一起商討如何改善。例如這一個,原本只有右邊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意思,然後知道了故事,就是移工姐姐與家中阿婆睡同一間房上下格床,婆婆睡下面,有時半夜起床去廁所,便嫌梯麻煩而搬走放在走廊,但這樣姐姐就無法好好下床,只能跳下去。

另外一位移工,因為僱主家中四處閉路電視,根本不能拿大單反相機拍照,如要拍攝工作環境,只能找到幾個會不斷轉的閉路電視都剛好拍不到的角落,才快速拍一張。而在這個工作中,她最愛的就是她要負責照顧的嬰兒。而僱主有奇怪要求,要她用手洗每天所有人的衣服。她是在很有限制的情況下去發揮創意。

在難以在自己僱主家拍攝的情況下,另一位移工則拍攝其他在周日都要上班的移工姐姐。

另一個,日落照。這是頗主流的攝影,不過都想了解移工背後的故事,原來,她每天工作很累,於是一不用工作,就跑遍香港各個碼頭拍日落的照片。她覺得當陽光穿過雲層射在身上時,她覺得非常溫暖,找回一點的活力和安慰。

最後的例子,就是有一位移工拍了一些照,但再聆聽後,她應該是住在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就在一個潮濕的浴室旁邊。最後就邀請她多拍幾張,再砌成一個小房間模型。

另外由於有些照片需要背後的故事,故大家一起做裝置和做一些她們喜歡的方法去做照片介紹。

最後的展覽,就在樓下的社區放映空間。移工姐姐便與可與街坊及其他移工姐姐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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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歷君 (下稱張)的回應扼要:

張分享自己高中升大一時,與一些朋友參與一個前衛劇團的工作坊的經驗。他認為這個「開始的經驗」,比剛才大家分享的自由得多,而大家都比他「專業」得多。

當時那個劇團是搞教育裡面的藝術,即探討藝術在教育的場景中有何作用。張指這個劇團的劇作以「看不明白」見稱,所以他和朋友們就有很大自由度去用媒材做任何類型的東西。張指雖然當時一班友人都與那個劇團有一點點衝突,但現時都還有溝通。張回想,其實當時這劇團給了他們一個很好的空間去試不同的創作,為何說比大家剛才所講的例子更自由?因為大家剛才的分享都是要背負某些團體的工作和計劃,有些目的,例如想成功表達到[牙痛]。當年他們連這些主題都沒有,只是試什麼都可以,既然試什麼都可以,就會有一些更加不同的經驗跑出來。

剛才大家都強調要和弱勢群體溝通,要表達一個主題,有個目的要做一件創作品。例如有照片要給機構看。但當時在劇團的起始就是:藝術家不需要知自己表達做什麼的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就可開放給不同的觀眾去詮釋。

整個計劃是三個階段的,第一階段是參加者要做到一個展覽;第二階段是邀請一些中/小學生來展覽並參與一些工作坊,最後一階段是那些中/小學生自己也做一件作品,放到展覽裡。

因此這個方向與剛才分享的朋友是相反的,這是以藝術品作為媒介,但其創作者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於是,連創作者都不知,那麼來看展覽的人怎辦呢?於是就有一些像領航員的人員,他們也沒有什麼專業知識,劇團也不提供指引或答案,總之只是負責和入場的人開啟對話,在一個永遠無答案的狀況下與觀眾傾談。

這個經驗對張來說很豐富,因為發現任何人去問「有什麼意思」,就一起問一些問題把那個「意思」問出來。在這個狀態下就有很多詮譯的可能,明白了什麼是「藝術的多元詮譯」。結果除了張和一班友人領航員得益外,部份觀眾也感到自己與藝術的距離縮短了。結果反而這樣做到剛才大家強調的事,就是如何令街坊不覺得藝術很遙遠,不是很專業。沒有答案時,反而令到對方不須感到需要任何專業。反而目的性很強的話,無論你如何自降身份,你的參與者都會覺得你有一個專業的身份。所以是起點令出來的效果很不同。

張的第二個分享,也是相反方向。因為剛才大家的分享都是希望參加者發聲,意思就是做到一件藝術品,但他年青時那次經驗是由藝術品開始的,發聲的重點過程就是在觀眾和領航員之間的對話處。換句話說,參加者不一定要有製成品。

是否需要有製作品出現?張憶述當年一班友人與劇團發生頗大的爭論。他們不覺得一定要有,但劇團可能申請資助,需要有一些製成品給政府看到。於是他們一班人,搞了幾個月,沒有製作品,劇團其實是頗焦慮的。他指當時劇團給了他們一堆空的箱子,叫他們在箱子裡放置任何物品都可以,但他們就挑戰:為何不可以在箱子外搞一些東西?或甚可以把箱子燒掉嗎?當時劇團是有些焦慮,因為如果所有參加者都把箱子消滅了的話,到時展覽就不知做什麼好。

當然最後他們並沒有把箱子全消毀,結果也有做了些製作品出來。不過在這個討論中,這班年青人就有很好的體驗,大家會問「什麼是藝術」,到底是過程還是成品。而且這個不是抽象討論,而是真的有個展覽要做,那麼到底可否把展品燒掉?這最終牽涉藝術與自由的關係。

大家常說,藝術是自由表達,但到了一個點,或許帶你進來告訴你他的藝術很自由的人,會告訴你,「你太自由了」,於是便引發了藝術與自由的思考。張認為這次經驗對他之後學習文學與文化研究,有很大的助益。因為文化研究的基本概念,例如多元、異議、表達,都在當時於很實際的場境中演練過。

最後,他的反省是,他實驗的東西,其實未必可以面對一些草根街坊,但比較適合高中生。因為當時這個計劃產生的背景,就是高中生面對公開考試的背書式學習,很多的條條框框,於是產生一個有關教育的討論,就是「沒有標準答案如何討論?」不過張認為這個方法,是更容易開放向生命的層面,因為很多討論很快就會去到自我,以及自我與環境的關係。

例如,在一個人身上直接拎五件東西出來,在現場給它們排一個次序,這已經在做一件藝術品,展覽給所有參加者看,然後邀請大家猜想當中的表達的意義,或者尋找這件作品到底可以表達到什麼意義。張說在大學迎新營做過,很直接可以互相認識,多於只是名字。當時有些主辦有擔心,認為如果出現一些比較複雜的生命問題就要轉介給社工。其實當時高中生面對的問題不只是空間的壓抑,而是整個體系的限制。因此當時張就開始思考什麼是「壓迫」。

例如剛才提到的劇場,也有一個「被壓迫者劇場」。講到被壓迫者,當然是有關弱勢社群的。不過,在張他們當年的探索中,卻發現即使中產家庭的小朋友,可能也處於極端壓迫之中。而這個被壓迫的狀態就是考試,或者非常體系化的教育制度。要在這當中釋放他們的聲音,去令他們進行自我探索,他認為當年那個方法好好用。不過他也認為這些事情未必有很大的複製性。張指出他只能講自己經驗,不代表其他人合用,但就因為無答案,一直在實驗中,就有不同可能性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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